作者｜夏颂 编辑｜闫如意
1955年9月16日的纽约地铁通风口，被万名男性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的梦中情人玛丽莲·梦露正在这里拍摄电影《七年之痒》——她身穿白色衣裙，白色高跟鞋，佩戴白色耳坠，金白色的头发闪耀着，裙摆被通风口底下喷出的风频频掀起。
摄像机打开，风力变大，裙角扬起到遮蔽不住的程度，观众欢呼声、口哨声山呼海啸，20世纪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就此诞生了。
这张照片成为了玛丽莲·梦露最知名的代表作，有媒体评论说：“性感的白色梦露一举扫除了纽约的昏暗”。
作为20世纪50年代好莱坞最耀眼的女星，梦露是好莱坞也是美国的一张名片。有人被她的性感击中，有人成了她的附庸。
而令人瞩目的影星，却在最风华绝代的36岁猝然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玛丽莲·梦露的故事，如同她飞扬起的裙边，至今让无数人遐想。她的悲惨的童年，活色生香的情感轶事，变成一个个八卦秘闻，人人都想窥探这位好莱坞巨星的真实人生。
今年，玛丽莲·梦露逝世60周年，网飞顺势推出了梦露传记片《金发梦露》，从宣传就让无数人期待——
演员采访中说，她至少看了数百遍梦露的电影，就为了复刻梦露的每一个神态和表情，而这是Netflix有史以来的第一部NC-17级影片，17岁以下观众禁止观看，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。
电影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，导演宣传时野心勃勃，称这部电影“让那个烦恼、孤独的女人与她所展现的那个无拘无束的海报形象之间的和解。”
导演从四面八方掀开她的裙底，却让“找爸爸”成为了她人生的主旋律。
梦露在电影里，悲惨又愚蠢。
而这，恰恰是对玛丽莲·梦露最大的误读。
《金发梦露》里有梦露，但不多
没有什么比一个软弱又空洞的性感尤物更能激发观众的同情了。
《金发梦露》里，导演用原生家庭和男人为经纬，铺陈开了一个玛丽莲·梦露的悲惨故事——
诺玛·简（玛丽莲·梦露原名）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，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。母亲认为孩子是她失恋的理由，甚至试图将其溺死在浴缸里。
母亲精神失常后，诺玛·简被送进了孤儿院，在多个寄宿家庭流转。她对爱有着非常浓烈的渴望，渴望着真正的“父亲”的出现。
偏偏她身边的男性，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爱她：制片人、观众、导演爱她的屁股，一个又一个男友、老公爱她的皮囊却又想要将她锁在家里，做一个贤良的妻子。
一个孤独可怜的小女孩，在好莱坞这个浮华名利场里受尽性骚扰，没有人真正地爱她，甚至包括她自己。她矛盾且痛苦，软弱又无助，最终走上绝路。
一个十分符合悲悯者的口味的故事讲法，但却不是真正的梦露。
如果给梦露定调为“可怜”，这份可怜实际上开始于梦露出生之前——
她的外公因为病毒感染到脑组织身亡，丢下外婆德拉与梦露的母亲、舅舅相依为命。梦露的母亲15岁结婚生子，离婚后在制片公司作剪辑员期间生下了她，爸爸是谁至今不明。
底层生活的辛苦和混乱，是梦露人生的起点，而她的童年，与漂泊密切相关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梦露的母亲每周付5美元给寄宿家庭，给她买一个“家”，直到7岁，梦露才终于和自己的母亲住到了一起。可惜好景不长，母亲被公司解雇，精神崩溃被送进精神病院，梦露再次成为流浪在寄宿家庭里的孤儿。
16岁时，梦露的第9任家长要搬家了，她不得不回到孤儿院，等待被安置进下一个家庭。
这一年，她选择用婚姻永远地结束她孤儿的身份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美貌和裸体救了她的生活。
新婚不久，丈夫从军，她便不得不到飞机厂工作。离婚后，为了养活自己、照顾医院里的母亲，她一个人到了好莱坞，做起靠脸吃饭的工作：模特、招徕客户的宣传女郎，还为了50美元酬金拍摄了裸体照片。
在潜规则横行的好莱坞，她经历了无数次性骚扰，无处不在的口哨声。有人建议她嫁给即将去世的亿万富翁，有人则直接把她送进影视公司办公室。她念着台词，对方却只说了一句话“把你的裙子拉高一点，再高点。”
但她却未曾被动地屈服过。
不同于《金色梦露》里面的软弱和服从，面对潜规则，真正的梦露是勇敢反抗——
“当西尔维斯特先生对我上下其手时，我正撩起我的裙子，手里拿着那本宝贵的剧本，然后我停了下来，我打他眼睛，跳起来，踢他，用我的鞋跟踩他的脚趾，然后跑出了那个地方。”
她在自传里嘲笑好莱坞为“一家拥挤的妓院，一个为种马备了床的名利场”，保护自己从这样一个地方干干净净走出来，对梦露来说如同尊严一样高贵：
“在我的生命中如果只有一件事值得我骄傲，那就是我从未做过被别人包养的情妇。”
孤儿院里的生活和被领养的经历，确实让她对爱、家庭充满渴望，但却不是无底线的退让。
与第一任丈夫离婚的原因，是她不想生孩子，她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，也不想让一个新生儿经历自己的辛苦。
和美国棒球明星乔·迪马奇奥的婚姻，被称为20世纪浪漫之最，但乔·迪马奇奥向往的是“老婆孩子热炕头”，他的嫉妒心影响到了梦露的工作，她又提出了离婚。
大约一年半后，梦露嫁给了剧作家阿瑟·米勒，郎才女貌，一段佳话。但阿瑟却无法承受一个不光鲜，真实脆弱的梦露，两人最终分道扬镳。
三段婚姻，都配不上玛丽莲·梦露。
的确，梦露的身世是悲惨的，经历是坎坷的，精神是病态的，但这不代表梦露的人生和精神世界只有这些。
《金发梦露》里有很多控诉和叹息，唯独看不到玛丽莲·梦露勃发倔强的生命。
如果梦露仅仅是一个被命运操控的笨蛋美女，她没有办法把自己活成一个传奇。
真实的梦露，该是如此——
短短36年的生命，她历经了事业、家庭、爱情上的多重磨难。
她可怜却不自怜，辛苦却不糊涂，活得坚忍且执着，这份力量，远比笨蛋可怜美女更动人。
金发梦露：一座性感景观
要聊玛丽莲·梦露，绕不过的一个词便是“性感”。
她具备着性感女郎的“天赋”——优越的身材比例，说话的声音有着孩童的天真和娇憨——而她也清楚自己拥有这份天赋。
早在初中的时候，她就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紧身毛衣就可以吸引无数人的目光，等到十三岁，她已经习得了一些吸引人目光的技巧，闭上嘴巴，走路妖娆一点就可以让男的爱慕，女的嫉妒。
登上大荧幕时，展现性感对她来说早已驾轻就熟，在她成名作品《飞瀑怒潮》里，她的性感外露到有些过盛——
丰腴的肉体，微湿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睛，相较于背后的瀑布，梦露的性感更像那道华丽而危险的景观。
玛丽莲·梦露真正的性感，来自于她对自己裸体的坦然。
小有名气后，梦露为了50美元酬金拍摄的裸照，突然被人翻了出来。她被叫到董事会面前，后者拿着照片问她传言是否属实，梦露毫不迟疑地承认了，丝毫没有流露出难为情的神色。“可是，我真的觉得他没有拍到我的最佳角度。”
她主动和一位女记者袒露了自己当年的处境，这一次，她暴露的不是自己赤裸的身体，而是坦荡又纯真的心灵。
玛丽莲·梦露的大方和机敏，让危机变成了走红机会。
这张照片在当年的12月份，成了《花花公子》第一期的封面，以50美分的价格面向美国的男性出售，卖出了5万多册，一个星期的时间，梦露就收到了5000多封崇拜者的来信。
总有好事的媒体抓着裸照、身材的标签不放，有记者问梦露：“你睡觉时穿什么？”面对这个轻佻的问题，梦露给了一个极其性感回答说：“我只穿香奈儿五号入睡。”
这句话至今仍是香奈儿5号最好的广告词。
裸体日历无疑是好莱坞史上留名的一次成功公关案例。有杂志评价玛丽莲·梦露说：“她天真、老实，但是很聪明，她知道如何才能在残酷的魅力世界里取得成功。”
福克斯公司和玛丽莲·梦露都看到了一点——性感是玛丽莲·梦露的杀手锏。只是两者用法不同：公司用它赚钱，梦露用它蛰伏。
如同玛丽莲·梦露并不是她的原名，梦露原本的发色也并非金色，出道之初，她便听从了公司的建议，顺应好莱坞乃至至今世人的审美，常年补染以保持金发尤物的形象。
玛丽莲梦露与福克斯签订了7年合约，领固定的薪水，无论公司分配给她什么角色都必须接受。玛丽莲梦露的16年电影职业生涯里，前8年演了足足24部影片，几乎全是招牌式的“金发无脑美人”形象。
知道自己美而性感，和人偶式的性感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，比起一味地讨好和顺从，梦露更像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获得自己想获得的东西——
好好生活，做个好演员。
演一个无脑的金发美女，可以让她每周都能收到工资，让她不至于无家可归。同时支付她需要的表演课、演唱课、舞蹈课的学费。有段时间，她甚至拿出工资的一半给公司的戏剧指导，作为她单独辅导的酬劳。
每一部戏，她都认真对待过了。“在大荧幕上，我的表演一点都不粗俗。在生活中，我也不粗俗，我所做的不过时，每天工作8-14个小时，不是在表演，就是在想方设法提高演技。”
这就是华服之下的玛丽莲·梦露：
一个总是卖弄风情的女演员，却博览群书，十分聪明，懂得如何经营自己，有着强烈的演员梦，想要成为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。
《娱乐至上》里，梦露扮演一位为成为歌星而不懈努力的女孩薇琪，她在一家酒吧打工，渴望遇到大人物，她想要抓住机会推荐自己。
当机会来临，她却被老板提醒：制作人需要的只是一个性感歌后。此后的薇琪也确实成了一位性感歌后，她不再谈论《樱桃园》，学着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，穿着比基尼在舞台上摇曳生姿。
她获得了大明星的爱，登上了自己想要的舞台。
薇琪没有打破的凝视和玩弄，梦露打破了。
她决定夺回自己的身体，“我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不是色情怪物，我现在必须要开始奋斗，成为真正的自己，展现自己的才华。如果我不抗争，我会成为一件商品，在影碟推车上被售卖。”
1955 年，凭《七年之痒》成为了当时好莱坞的性感女神之后，梦露撕毁了与福克斯公司之间的合同。她跑去欧洲参加专业的演技培训班。
与其好友摄影师米尔顿·格林等人创办了“玛丽莲·梦露电影公司”，为自己定制作品。
“她是个勇敢的斗士”
梦露人生最后几部作品，有着太多不同以往。
比如，有了更多演技。
梦露曾在拍摄《巴士站》时要求脸化得白一些，这种白并非为了显示雪莉的美丽，而是想突出主角总是昼伏夜出工作所造成的苍白。为了演出女主乡下女孩的用力，梦露放弃了娇憨声音，操着一口浓重的乡土方言口音，语速很快，音色粗俗又刺耳。
再比如，角色不再是愚蠢无脑。
《游龙戏凤》中梦露，一条白裙子从头穿到尾，身材依旧曼妙却毫不遮掩自己的小肚子，梦露饰演的歌女不是胸大无脑而是美丽兼有独立思想，她像一个睿智但又不失活泼的小姑娘，对王子带着敬意，欣赏但不沉迷。
导演约翰曾评价玛丽莲·梦露的演技：她没有太多技巧，只有真实。角色或愚蠢或无知，都是她调动放大自己本身的缺点或情绪，来完成的表演。
对于一个身心健康的人来说，这种调动叫灵气，但对于心思细腻敏感的梦露来说，如此表演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。
每一次表演，每一次面对大众评价，都会把她拉回到童年时期，让她直面诺玛·简：那个被忽视，被遗弃，不断讨好寄宿家庭的孤独的小女孩。
荧屏上不再“庸俗无脑”的梦露并没有什么好处，她自己演得痛苦，也流失了不少粉丝和票房。不蠢的美女，刺激不出低俗的性幻想。
但这就是玛丽莲梦露要演下去的理由——
她想用事实，将盯在自己屁股、胸上的目光挪开，让人感受她的真诚和努力，认可她的价值。
《游龙戏凤》的主演曾轻蔑说过梦露，别瞎琢磨演技了：“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表现你的性吸引力。”梦露直接回怼：“如果你不尊重你的合作伙伴，那么抱歉，她们没法很好地配合你工作。”
《巴士站》、《游龙戏凤》让她收获了一些不错的影评，也收获大洋彼岸的英国、意大利都收获了最佳最佳外国女演员奖。
有记者问她在意大利获奖的感受，她不乏讽刺地说：“他们（意大利）是认真在拍电影，我也是认真在拿这个奖。”
结果2022年了，以她为主人公的电影里，仍然只是在盯着她缺爱的家庭，戏化那些真真假假的八卦传闻，抹除她那份想要做个真正了不起的人的决心。
这不是梦露的悲哀，反而代表着观众的一种悲哀：
60多年过去了，依旧大量的观众只能欣赏欲望的代言人梦露，而不能欣赏真正的美人梦露。这像她自己说的：“人们愿意花五千美元买你一个吻，却没有人愿意花五美分了解你的灵魂。”
这种悲哀所造就的痛苦，承受者却只有玛丽莲梦露。大明星玛丽莲·梦露的光鲜、完美，越来越让她感觉负担，她求助于心理医生，大量的镇定剂和酒精成了她的朋友。
到她人生的尾段，躁郁症让她寸步难行，她与精神医生的会面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一周三次，剧组越来越频繁收到她的病假条。
《乱点鸳鸯谱》拍摄末期，玛丽莲·梦露曾和朋友吐露说：
“这一辈子，我一直在扮演玛丽莲·梦露、玛丽莲·梦露、玛丽莲·梦露。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一些，结果却发现我只是在模仿自己，我太想做别的事情了。”
实际上，在梦露的一生中，做了很多“别的事情”。
在反对种族歧视会被暗杀的年代，梦露为黑人女歌手和华裔女演员争取她们应有的机会。
在性观念保守，女性地位不高的年代，她公开谈论了遭受的性虐待，欣赏自己的身体，大方展现自己的性感，她也是首批创办自己的电影制作公司的女性之一。
在演员被严重剥削的时代，她在事业的巅峰时期违反了合同，在被起诉的威胁下离开了好莱坞，走自己的路。
对精神疾病避如瘟疫的时代，在情绪问题频出时积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。她参与慈善事业，为全世界的各类弱势群体慷慨解囊。
相较于“性感尤物”、“美人”这种放之四海皆准的标签，梦露的前夫阿瑟·米勒对她的描述似乎更为准确——勇士。
在躁郁症的折磨和痛苦将她彻底攻陷之前，她从未停止发声，从未停止战斗。
真实的玛丽莲梦露，虽然孤独缺爱、滥用药物，却比《金发梦露》里可怜的美人多了态度、梦想、勇气。
不要带着怜悯的目光，看她与自己长达一生的抗争，那是她的尊严，是她生命力的证明。
生命弥留之际，梦露曾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。采访过程中她喝了酒，罕见呈现了自己的愤怒和焦虑。采访的最后，她和记者说：“别让我看起来像个笑话。”
她当然不是笑话，也不该被曲解、编排成一个笑话。
希望大家回忆起玛丽莲·梦露时，能发自真心地赞她，爱她，然后说一句：
玛丽莲·梦露，是一个非常勇敢的斗士。
参考资料：
《玛丽莲·梦露 谎言与真相》 唐纳德·斯波托 文化发展出版社
《玛丽莲·梦露 我的故事》本·赫克特 湖南美术出版社
周舒燕《性感美人的假面——重审玛丽莲·梦露的银幕形象》 2010-06-30
《荧幕明星第一季》纪录片 B站
《面孔：20世纪传奇人物》纪录片 b站
